自述
亨利・维坦忧心忡忡。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是毫无必要的,是只会教人恼怒、然后丧失了理智的。可是,唉,理智又是什么东西呢?人类是因为理智才成为所谓「高等生物」的吗?这点还是请生物学上的专家解答吧,无所事事的笔者恐怕只适合在白纸上胡诌。
简而言之,明天就是神明的祭典了。亨利总是在想着这个的。但是——小说中已经用烂了这个词——但是,祭品仍然没有着落。作为被「托付重任」的祭典的主持人(或许我们可以称亨利为「祭司」),若是没有一个好的祭品,亨利恐怕要是把自己给抬上去了!
唉,读者诸君也许会想,这位亨利君必然是以为贪生怕死的混蛋。此处就请允许笔者跳出来辩解几句吧,我们的亨利并不是这样的;要怪就怪在这称不上「作家」的流氓头上好啦。实际上,亨利是有缘由而怕死的;为了这种不明不白的事物而失去生命,哪怕是如同浮游一般的毫无分量的生灵,也会断然拒绝的。
「为如此神明做信徒,还是死了好。」亨利时常这么想。他实在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信徒,但竟也被选为群岛守护神的第 27 任大祭司。自亨利当选的消息传出以来,报纸上便经常出现「卖官鬻爵」这样的词。奇怪的是知情的人们却总是缄口不言,以至于一些七八岁的孩子,能够写出「鬻」这样有些难度的汉字而不知如何发音,或是一些不怎么关心宗教事务的无神论者们还以为政府又在进行着什么反腐败运动。
顺带一提,笔者亦是从当地的报纸上了解此事的。当时笔者的友人 A 氏恰好在群岛旅游,回来时便大骂当地民风之恶劣,这也给笔者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但是,说到底笔者也不是会听信一人之言而不讲究所谓「辩证法」的人;当然,友人 A 氏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他便拿出了提前从群岛带回来的报纸。据他所说,他当时亦诧异于这么一个「荒凉偏僻野蛮的小岛,竟然还会有报纸这种文明的产物」。笔者当场便痛斥了 A 氏的偏见(以 A 氏自己的方式),随后看起了报纸。这份报纸是否印证了A氏的观点?笔者并不清楚,但至少笔者看到了上文所述的那则新闻,遂将其整理并告诸读者诸君。
不过,这是否又说的有些太多了呢?笔者又犯了职业的毛病,不然也不会在这么多年前从岛上被赶出来了;还是回到我们熟悉的陌生人亨利身上来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报纸上的言论?毕竟在这样一个小岛上,并没有足够的奸臣来阻塞消息的传播;况且在言论的影响下,群岛已没有多少人愿意追随亨利了。
「这倒是好的,」现在是下午四时,亨利最讨厌黄昏时分,「可遇不可求。我应当干出些事业来,正如我十年前想的那样……」亨利把手上的日报扔到神坛上,夕阳把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到由砖块垒筑的高塔之上,「此刻我一定像极了他们信奉的那个『神明』。」
但是,你真的有这样的能耐吗?你敢肯定自己的职位真的不想他们所说的那样,是通过见不得光的交易得来的?我记得很清楚,并非如此!那么他们又为什么要说呢?你最近看过从西方传来的书籍,那是什么……嗯,我想起来了,「新礼学」;你一定也看到过他们的分析吧。难道你就敢肯定「无罪」吗?或许我是在极度的压力之下暂时地忘记了!一定是这样,不然在你书房里无端出现的那 45 伊古又是什么?去自首吧,伟大的祭司!去自首吧,低劣的罪犯!
今日无事
德里西斯殿下,
托您的福,法夸特已经被晋升为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了。我的确应当为此感谢您,如果没有您亲自来到我们的办公室进行振奋人心的演讲,这事一定不会办成的。为此我永远欠您一个人情。
尽管这么说,我还是来请求您能够再帮我一个小忙的。这一切都是关于那个几年前被我们操纵上台的小神棍亨利。他最近失踪了。
我当然没有下手,是他自己失踪的。我想大概是因为两天后就要进行五年一度的神明祭典了吧。那个蠢货自己没有准备好,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亨利的出逃已经在岛上的信徒群体中引起了恐慌,枢机们正在商议着要不要临时再选出一个祭司——他们已经 176 年没做过这个了。至于政府里的那些官员都动身去找寻亨利了,现在估计还在东部的森林里和泥污作伴吧。
我想说的是,此时正是政变的时机。不管您怎么想,我已经决定了,作为委员会的一把手。我需要您的帮助。
您最忠诚的
凯特・努尔哈赤
凯特将笔搁在信件上。他很久没有写过这么多的字了,很久。他不是一个经常写字的人,习惯于将命令口头传递给部下们。凯特认为这样快多了。至于纠纷什么的,他从未考虑过。毕竟因他的威信,至今还没有人敢于伪造他的言论;假使伪造了,凯特也能用一句话将伪造者处以极刑。
「真是老了。」随从们都尽力证明他的年华依旧,不惜通过降格自身甚至贬低其他的高位者——「只有我最清楚了,这群马屁精。」凯特得意而沮丧地自言自语。随后他将信件折叠,装进浅蓝色的信封,再把信封塞进口袋里,向门口的邮箱走去。
将军府在神庙的西南角,这里也是群岛军事委员会的本部。大门的两侧都站有卫兵,穿着由群岛传统服饰改造而来的军服。「忠诚!」四名卫兵齐喊道,举起宽大的左手袖子。在这里进出多年的凯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因为他看到一名年纪 24 岁左右的年轻士兵没有抓牢袖子内侧的防滑扣;布料瞬间滑落下来,露出被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几道疤痕。为了缓解尴尬,他试图走到凯特的面前:「将军,需要我为您投放信件吗?」看得出来他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
凯特并不想搭理他,快步走向邮箱,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淡蓝色信封(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已有了几道折痕,「希望德里西斯卿不要怪罪」,凯特如是想),随后又快步离开了。
年轻士兵因为和将军搭话失败而惶恐不安以至于气愤,待将军走进建筑物并踏上楼梯后小声地咒骂了一番。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赌气似的走到邮箱前,伸手往里面掏去。
「是空的。」确认再三后,年轻士兵困惑地向其他三名同事重复道。
「想必这样就可以骗过德里西斯了吧。」回到了府邸的凯特・努尔哈赤自言自语,然而心里的石头始终落不下。他知道自己的安逸只是暂时的,他一定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因而他已经惶恐不安地逃离了七年有余,从七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恰如此时此刻。远处海面上袭来的台风已经让整个群岛陷入了不安,而更大的不安则是祭司亨利的失踪。受到岛外思想蛊惑的岛民们已经蠢蠢欲动,这对于凯特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凯特将军对岛外思想的厌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有老一辈的群岛人才偶尔在私人的饭桌上略带惋惜,甚至是批判地提起那段悲哀的时光——那段凯特将军掌握政权前,最高领导人还是德莫里克・维坦的早已逝去的日子。德莫里克时期的文学代表作,即是老一辈群岛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岛经:该如何呵护你啊,我的群岛世界》,在凯特将军的掌权后,即被封藏在了岛立图书馆的地下室。
当然,将军府里也有一本。此时此刻,正当凯特隔着将军府的窗户无声而不安地眺望远处被狂风卷起的海浪时,这本《岛经》仍躺在他的抽屉之内。没有人说得清将军为什么要收藏这么一本被他万般唾弃的「文字垃圾」。然而据某份地下报纸的采访所言,曾在将军府作业过一段时间的士兵坦言自己打开过凯特将军的抽屉;他的原话是:「这本书的内页如同新的一样,然而封面已经落满了尘埃」。顺带一提,这份报纸现如今已经被群岛当局取缔了。
凯特迫切地想要得知亨利的踪迹;没错,几分钟前他已经下令使士兵们前去寻找,甚至动员了岛民们。但是亨利此时又在哪里呢?心烦意乱的凯特此时只能不断收到「未找到亨利,请将军殿下宽恕」之类的讯息。
客西马尼
暴风雨将要来了,远处海面传来的怒涛声便是最好的证明。「莫非神明也在发怒吗?」亨利略带自嘲地说道,擦了擦额头上凝结的水珠,但却更快地否定了自己的话,「这必然是台风。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会有台风袭来。」
台风季亦是举行神明祭典的季节,这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习惯。亨利是在六七岁时才意识到群岛守护神教的存在的。尽管岛内表面上行使着政教分离的举措,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信教人口占 89% 的岛屿上,选举的大部分都是教徒。政教分离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样子罢了。亨利直到六七岁前仍然相信着这种说辞。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但岛民们似乎真的打算认真地哄骗着无知者,直到他们在某一天猛然醒悟——多数是成年后。至于亨利,一个陌生人使他在孩童时便明白了这个现实。
亨利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暴风雨卷来的乌云使黄昏更加忧郁。亨利从前是喜欢黄昏的,直到他被选为祭司。他已经厌倦了黄昏带来的悲哀和焦虑,在生活中在工作中已经品尝够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脚步一刻也没有停下。明天就是祭典了,明天就是那位神明的祭典了。你又在做些什么?你还是那么喜爱逃避吗?在七年前你说过,自己一定要成为群岛的第二位守护神;这样童真稚气的言语却被父母听见了。他们把你交到了──当时的大祭司,你到今天还忘不了他的名字──的手中,你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毕竟,多米尼特在你的心中是一尊多么「无害的『神像』」啊!你一直在笑,直到多米尼特用手中的神杖刺向了你的拇指──在你当选之后便马上把这杆白色的恶魔焚烧殆尽──你昏了过去,昏了大约有七天吗,还是一个月?
「说不定我昏迷到了昨天。」亨利决然地说道。
正当如是想时,亨利已经推进到了通往崖壁的最后一块岩石。上面爬满了海蟑螂。恐惧不止,但仍要推进。亨利知道有一股力量迫使着自己前进,为此他必须不择一切手段地推进。此时的东部悬崖直面飓风的袭击,因此凯特并未派人员进行巡察。「如果是四年前的话,他一定更乐意把全部的人力都派到这里来吧。」受到强劲风力的吹拂,亨利连吐字都有些许的费力了。
神明的祭典,亦是群岛岛民五年一度的选举。在长达数日的祭祀之后,神明借由祭祀之口,降下神圣的宣言,即是:「我应允我的信徒所建的国的选举,并使其在我的见证下实行。」群岛军事委员会的凯特・努尔哈赤委员长,恐怕也为了我而焦头烂额吧。啊啊,要是在攀爬着嶙峋巨石的通程中坠下悬崖,也并非是不好。然而,枢机们必然会全力诅咒我的灵魂吧;凯特将军,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尸体。届时,一场政变将会降临于群岛。
亨利站上了山顶。